科技强则国家强。一个城市拥有多少高端人才,决定了这座城市的创新能力。推动人类重大科技变革、引领科技创新发展,加快青岛新旧动能转换、孕育新一轮的产业革命,院士是引擎,是领跑者,是领军人。今天,让我们一起走近著名物理海洋学家胡敦欣院士,感受他上下求索的精神境界和孜孜以求的报国情怀。
胡敦欣,1936年生于山东即墨,著名物理海洋学家、中科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海洋环流与气候环境联合研究中心主任,是我国大洋环流、海洋通量和陆海相互作用研究的开拓者 。
基础研究主要有三个要素:一是科学发现,二是科学理论,三是科学方法。自然界有许多奥秘有待人们去探索发现,要培养、引导从事基础研究的年轻人在这三个方向上持续努力进取,善于发现、总结,不断探索,有所突破,做到前人未曾达到的高度;大洋深处的奥秘也是一样。
年轻的科研人员应该打破传统、挑战前人,“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虽千万人,吾往矣”。
每天早上8点半,81岁的中科院院士胡敦欣就会来到中科院海洋研究所的办公室,忙碌到中午12点回家吃饭,下午2点又重新进实验室,一直到傍晚5点多。“多年来,除了到外地出差,我基本上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很少给自己放假,老伴儿都习惯了。”最近,胡敦欣遭遇腰伤,再加上静脉曲张炎症,不能上班,走路也有些不便利。医生让他把腿抬高,最好卧床静养,可他说,那不就等于不工作了,那怎么行!
这位坚守在科研一线的老人,被誉为我国大洋环流和海洋通量研究的开拓者。他发现并命名的太平洋“棉兰老潜流”是迄今为止世界上唯一一支由中国人发现、命名,并在国际上获得广泛承认的洋流;他发现了中国陆架第一个中尺度涡“东海冷涡”;揭示“陆架上凡有上升流的地方,海底沉积必为软泥”的科学规律;修正了沿岸上升流传统理论;他在世界上率先开展陆架海洋通量研究,得出了“东海是大气二氧化碳汇区”的重要结论。他的脚步从未停歇,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胡敦欣几乎倾其所有投身于西太平洋环流从理论到实地观测的深入研究,让中国在该领域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转变。
“一辈子就做一件事,觉得越做越有趣,也越来越发现有更多的未知奥秘需要去深入探索。”胡敦欣如是说。
来自大海的诱惑
胡敦欣1936年出生于即墨市的一个农民家庭,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在爷爷的陪伴下度过的。读过四书五经的爷爷讲的那些寒窗苦读的故事,在少年胡敦欣的心里刻下了“功到自然成”的坚定信念,也铸就了他锲而不舍追求真理、孜孜不倦探索未知世界的性格。
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刻苦努力的胡敦欣始终是班里的“学霸”,他的志向是报考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1956年,正在他和同学们紧张备考时,山东大学海洋系(中国海洋大学的前身)的招生老师来到了胡敦欣所在的即墨第一中学,要挑选品学兼优的学生。当时,海洋系属于保密专业,与国防事业密切相关,又恰逢当年国家制定了“十二年科学规划”的目标,号召年轻人向科学进军,同学们都跃跃欲试。最终,山大挑选了胡敦欣在内的18名优秀学生报考海洋系,“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胡敦欣放弃了自己的“北大梦”,他来到青岛,从此一生都在耕耘着自己的海洋梦想。
大学一年级就有海上实习,有同学因为晕船要求转专业,而胡敦欣却从未想过放弃,“赫崇本先生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将大海的深沉、雄厚、神秘讲解得格外生动,那对我来说是一种‘诱惑’。”胡敦欣说,原本就对一切未知充满好奇心的他,决心要好好去认识大海、探索海洋世界。在大学的五年时间里,他一门心思“扎”在功课中,即使在“整风反右”的1957年,不管校园里多么吵闹,每天晚上他都在自修室里学到半夜才回宿舍。
1961年,胡敦欣考入中科院海洋研究所读研究生,师从毛汉礼院士。毛汉礼是出了名的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特别严格,规定他的学生除了周一至周六白天之外,周一至周五的晚上也必须在研究所学习。毛汉礼要求学生基本功扎实,谁要是稍有马虎就会遭到严厉批评。这个时期,原本就在学习上心无旁骛、一丝不苟的胡敦欣更加沉稳,每天三个单元的学习时间,上午、下午和晚上各四个小时,一坐下就立即进入状态。胡敦欣将其称之为“科学上的意守丹田”,他感念于恩师毛汉礼先生的严格栽培,认为自己此后五十多年科学生涯所取得的成绩皆受益于此。
发现“棉兰老潜流”
胡敦欣长期致力于我国陆架环流的观测和理论研究,在上世纪70年代就取得了许多令人瞩目的学术成就。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就是上世纪70年代末,通过考察和资料分析研究,率先发现了我国陆架第一个中尺度涡 “东海冷涡”。随后不少学者相继在黄、东、南海也发现了一些中尺度涡,从而开创了我国陆架中尺度涡研究,将我国陆架环流研究由“气候式”研究阶段推进到“天气式”研究阶段。此外,胡敦欣还修正了传统的沿岸上升流理论,建立了有限深海和时空可变风区的风生沿岸上升流非稳态理论模式,拓宽了风生沿岸上升流理论的适用范围。他通过考察发现,浙江沿岸上升流不仅夏季存在,冬季依然存在,进而提出浙江沿岸上升流的非风生机制,获得公认。这是对浙江沿岸上升流传统理论的重大修正和发展。
而胡敦欣最著名的成就,是发现了“棉兰老潜流”。大洋西边界流是全球海洋中的最强洋流,对全球气候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但上世纪80年代之前,我国的海洋科研基本上局限于中国近海,对西太平洋环流及海气相互作用的研究几乎没有触及。1979-1982年,胡敦欣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期间,亲眼目睹了国际海洋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萌发了走出中国近海、挺进西太平洋的想法。经胡敦欣积极努力与美国科学家商讨提议,在TOGA(热带海洋与全球大气)国际计划框架下,1985年中美实现了热带西太平洋海洋大气相互作用合作调查研究。中国科学院6个研究所西太海洋环流与气候合作考察研究也同期开始,中科院海洋所派出了以胡敦欣为首席科学家的“科学一号”考察船参加此次活动。
当时,“科学一号”上配备了一台价值十几万美元的进口CTD设备,专门用来测量海水的温度、盐度和深度,然后根据测得的数据进行“地转关系”动力计算。为了不让这台昂贵的设备出现丝毫差错或丢失,每次设备下海胡敦欣都要亲自检查,晚上也叮嘱值班人员在到达测站之前叫醒他。“科学一号”一天要进行十几个测站测量,即每隔一个多小时到达一站,胡敦欣也就坚持每站都在场观察。同事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后来便不敢再在晚上叫他,但他竟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到测站就醒,如此坚持了整个航次,达一个多月。
TOGA项目历经五年,在这期间,胡敦欣和他的助手们发现菲律宾第二大岛棉兰老岛附近的棉兰老海流之下有一支和上层流向相反的潜流,最大流速可达30厘米/秒,平均流量近世界强流黑潮的一半,他把它命名为“棉兰老潜流”。“棉兰老潜流”的发现改变了有关太平洋西边界流动力结构的传统认识,是西太平洋环流动力学研究的重大进展,也是中国海洋科学研究从近海走进大洋的标志性成果。
除了“棉兰老潜流”,胡敦欣及其团队同时发现的还有“吕宋潜流”和“北赤道潜流”,这是自上世纪50年代初发现赤道潜流以来,有关西太平洋海洋环流的两大重要发现之一,获国际上广泛认可和引用,是中国人第一次在大洋发现的洋流,从而将西太平洋海洋环流研究从二维推进到三维阶段。
发起国际NPOCE计划
据胡敦欣介绍,太平洋低纬度西边界环流系统结构复杂,不仅在上层汇聚着棉兰老流、南北赤道流、黑潮等表层流,还存在着与上层环流流向相反的次表层潜流,如棉兰老潜流、吕宋潜流、北赤道潜流、新几内亚沿岸潜流等。棉兰老潜流位于南向的棉兰老流之下,是连接新几内亚沿岸潜流和北赤道潜流的关键海流,也是南半球表层以下海水跨越赤道后向北继续输运的重要载体。
“这些名词说起来很学术,但是和咱们百姓的生活也息息相关。”胡敦欣告诉记者,与西北太平洋环流密切相关的西太“暖池”强弱、位置发生变化,对气候影响巨大,“暖池向东移动,就会产生厄尔尼诺现象;暖池向西移动,就会产生拉尼娜现象;暖池如果在春季变暖,我国长江中下游夏季就会出现干旱;暖池在春季变冷,长江中下游地区夏季就会涝,而我国北方地区的气候、降水等与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变化刚好相反。”由此,提前探测暖池的异动,了解太平洋环流的走向,就能预测气候变化。但截至目前,国际上还没有一个能准确预报我国夏季降水变化的数值预测模式。
“上世纪80年代我们发现‘棉兰老潜流’等是根据CTD观测数据通过‘地转关系’动力计算出来的。当时受技术手段所限,我们没法直接测量到这些潜流。”胡敦欣下决心,要把这项科研深入研究下去。然而,在TOGA项目和世界大洋环流试验(WOCE)结束之后,西方发达国家因战略调整不再做西太平洋的科考,一直在“跟跑”的中国因资金短缺也中断了这项研究。
胡敦欣不肯放弃,一直在努力争取重启西太平洋环流研究。 “我们要培养海洋人才,走向深海大洋,不能只局限于近海。”多年来,胡敦欣一再强调,应该将西太平洋作为切入点,进而挺进东太平洋、东印度洋,最终进入大西洋,以至全球海洋,逐步使我们国家的海洋科研水平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研究领域扩展到全球海洋。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四处奔波,周游列国,力求重启西太环流与海气相互作用研究,“上世纪80年代我们那么穷都能去西太平洋调查研究并取得成果,现在我们的经济实力、研究能力各方面都有所提高,比过去好,应该去干,不该停止!”历经长达6年的国内外学术交流和研讨,2010年4月,胡敦欣领衔发起的“西北太平洋海洋环流与气候试验(NPOCE)”终于获CLIVAR (气候变率及其可预报性研究项目)正式批准为国际合作计划,同年5月正式启动。这是中国发起的第一个海洋领域大型国际合作计划,有中、美、日、韩等8个国家的19个单位参加,胡敦欣一直担任该合作计划的科学指导委员会主席。NPOCE通过组织以现场观测试验和数值模拟为主要研究手段的国际合作调查研究,实现“观测、模拟和揭示西北太平洋海洋环流变异的动力学机制及其在全球和区域气候变化中的作用”这一科学目标,将为改进和提高气候预测能力提供科学依据。
据了解,该合作计划启动之后,中科院海洋所“科学一号”成功布设了两套深海测流潜标,其中一套6100米深海潜标是西太平洋最深的深海潜标,获得了长达连续4年的海流实测数据,是我国首次、也是国际罕见的。从2010年至2014年,棉兰老潜流、吕宋潜流、北赤道潜流相继被观测到。2015年,胡敦欣受邀领衔国内外17位科学家在 《自然》杂志上发表述评文章,进一步提升、巩固了我国在西太平洋海洋环流与气候研究方面的国际学术引领地位,实现了我国西太平洋海洋环流与气候研究由“跟跑”到“领跑”的转变。
期待自己的“权威”被打破
在2016年10月NPOCE科学指导委员会(SSC)上,胡敦欣提议发起全西太平洋国际合作计划(PANW-POCE)。据胡敦欣介绍,PANWPOCE计划将在水平方向覆盖从北半球到南半球整个西太平洋,在垂直方向上涵盖从海面直到海底全水深。“目前的NPOCE观测主要集中在大洋的中上层,深至1500米,新计划则要研究深至4000-5000米甚至上万米处是否有流动?有多强?那里有什么样的物质和生物存在等。”
在胡敦欣的观念当中,基础研究主要有三个要素:一是科学发现,二是科学理论,三是科学方法。“自然界有许多奥秘有待人们去探索发现,要培养、引导从事基础研究的年轻人在这三个方向上持续努力进取,善于发现、总结,不断探索,有所突破,做到前人未曾达到的高度;大洋深处的奥秘也是一样。”耄耋之年的胡敦欣更在意的是自己科学理想的传承。他希望能像恩师毛汉礼一样,通过严格的要求培养更多拔尖人才。
经常到美国等西方国家访问的胡敦欣也常常在思考如何培养具有创新能力的人才,建设创新型国家。他发现,中国的学生多遵从书本和老师所讲而缺乏主动思考,老师讲什么总爱说“是”“对”。针对这一点,他曾故意讲错一个结论,当学生附和的时候,他就期待地要求他们再仔细想想。终于,有学生发现了他的“错误”。如此几番之后,学生就习惯了独立思考,如果真有人能发现他的错误,他则会很高兴地说:“很好,谢谢!”他鼓励学生打破传统、挑战前人,从不设定不可超越的权威。“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虽千万人,吾往矣”是胡敦欣最喜欢的一句话。
多年来,胡敦欣为我国培养了一大批在国内外海洋研究领域发挥重要作用的人才。有多人成为973科技计划项目首席、国家杰青、“万人计划”领军人才、国家基金创新群体首席和在国外知名科学家等。中科院海洋所所长王凡是973项目首席、“万人计划”领军人才;中科院海洋所二级研究员、研究室副主任袁东亮,是国家杰青、中科院“百人计划”、973项目首席科学家、国家基金委传新研究团队首席;中国海洋大学二级教授田纪伟是胡敦欣的第一个博士后,近几年在南海成功建立了潜标观测网络系统,系国内第一次、国外罕见。还有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曲堂栋博士、华盛顿大学的张东晓博士、澳大利亚联邦工业与科学组织的冯明博士等国际知名物理海洋学家,也都是胡敦欣的学生。
胡敦欣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他的研究领域建立一个先进的海洋研究集体,能和国外先进研究集体相比拟,能在同样水平上交流和比赛。
(文章来源:青岛日报)